李旭英传 – 第十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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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心画意

抗战胜利后,北平文化事业复苏,各种出版物如雨后春笋, 李旭英也终于迎来了能够自由发表作品的时期。1946年1月创刊的《新思潮》,10月新创刊的《新自由》月刊和《妇声半月刊》,封面设计都是出自李旭英之手。其中《妇声》是个综合性的妇女刊物,由胡适题写刊名,内容从新闻政论到文艺家庭无不涉及,主要目的是鼓励妇女自强,呼吁妇女解放,要求和平,反对内战。《妇声》创刊号里刊登了一篇《从艰苦中奋斗出来的女画家 – 李旭英女士访问记》,其中提到“ 旭英女士快活的说:‘现在好了,我的画已渐渐趋于宣传性,我们可以大胆的说,大胆的作,不再受人的限制。’”可见当时李旭英对抗战胜利后的艺术环境有很多憧憬,也有积极参与的打算。

李旭英几乎成为《妇声》的主要作者之一,既设计封面,又发表诗歌、散文、小说等多种作品。这些作品里有对家园的切切回忆,对现实生活的生动描述,有她在困境中的坚韧挣扎,也有对和平与新生活的希冀,是了解李旭英一生思想经历的珍贵资料。

李旭英设计的《妇声》新年特刊及创作诗歌《今年新希望》

据李旭英的女儿回忆,这些作品中她最得意的是连载小说《人生路》。这部小说每一章的标题聚在一起是一首诗,也叫做《人生路》:

人生路,多不平。
盲目的瞎子,也会拿着竿儿暗试听。
何况未失明者,当然是认得清;
峰回路转,蝶恋娇莺。
荒阔凄野,上达苍冥。
流泉幽咽。空谷传声。
暗淡!光明!
那里认得清。
认清了,越发路不平。
不平路,就是人生。

刊登这首诗时,李旭英还配了一幅插图,画着一位少女领着一位拿着拐杖的盲眼老妇,行走在花草丛生的树林里。署笔名“絮因”。小说的每一章也都配有插图, 可见她对这部作品倾注了不少心力。小说的主人公“则鸣”出生于贵阳一个大户人家,年少丧母,与继母不睦,早早离家求学,在动荡的时局中逐渐从儿女私情中觉醒,希望能够为社会有所作为。这个大户人家的背景,显然取材于李旭英自己的成长环境,而从则鸣身上也可以看到她自己的影子。虽然小说并非自传,却融入了作者许多亲身经历和人生体验。题为《人生路》的那首诗,不仅概括了则鸣的人生, 也仿佛是写李旭英对自己的半生经历。可惜,《妇声半月刊》至1947年6月中旬便停刊,《人生路》的连载也中断在第十章《上达苍冥》。李旭英后来是否完成这部作品,不得而知。【左图为小说《人生路》连载题图】

李旭英写的小说,除《人生路》以外,还有讽刺当时社会的《喝风国》。这是仿照清代文学家李汝珍的《镜花缘》而作,但也别出新意。内容是写几个人去海外经商来到一个叫“喝风国”的地方。这个国家从表面上看什么都有,却都是不堪实用的,连吃饭也只是喝碗里的风。这是讽刺当时政府表面上打着为百姓的旗号,实际上老百姓什么也得不到,只能喝风而已。可惜这部小说没有能留存下来。

 为《妇声》供稿的同时,李旭英还以“李絮因”为笔名在北平《新民报》连载儿童教育漫画《小胖子》, 每期一个画框,内含三到四格,配以简短的文字说明。更新频率大约是两到三天。主人公小胖子的原型是李旭英的二女儿宏志,也是刚出生不久父亲就去世了,和妈妈姐姐相依为命。尽管物质匮乏,生活艰辛,小胖子依然保持着一颗乐观的心。她通过各种天马行空的方式,与家人和朋友们一起度过了无数难忘的时光。漫画不仅充满了幽默感,也融入了丰富的教育意义。小胖子从母亲的故事和书本中学习到宽容、节俭与坚韧;她通过实践感悟劳动的价值,在一次次尝试中成长;她也会努力学习知识,积极参与各种公益活动,帮助贫困的人们。漫画中还穿插了对传统节日、文化习俗和历史人物的介绍,寓教于乐。

画风上《小胖子》是线描漫画,用笔简约传神,并不追求过多的渲染。从连载之初到1948年1月8日一直是这种格子漫画形式,共216期,660多格(原文格子序号至617,因为中间有错码,实际数目要多些)。同年1月13日起,《小胖子》改成了配图的小短文,只有一幅画,不再分格。内容也随之发生变化。前期的主要人物多是家人,后期增加了许多小胖子的同学,内容更贴近学校生活,教育意义增强。这种小短文有50余篇。这个形式改变的具体原因不详,而且有点突然。改变前后的故事线条并不完全衔接。 1948年1月8日最后一幅格子漫画的故事里,小胖子和小表弟意外发现了雪地里快要冻死的赵大妈,急于施救,却又发现雪地里还有已经冻死的尸身。故事至此嘎然而止。5天后1月13日的短文题为《捐款济贫运动》,讲的是小胖子组织小朋友们为帮赵大妈这样的穷人过冬募捐。我们只能知道赵大妈是活下来了,但是具体发生了什么,雪地里的尸体又是怎么回事没有交代。漫画到这里多了一抹悲凉和厚重,似乎脱离明亮的童趣而转向对战争年代灰暗的社会图景。《小胖子》最终没有选择这个思路,而是选择了积极一点的方向。宣传勤俭节约、爱护生命、团结友爱、热爱学习这些美德,更增强了社会责任感的教育。不知道是这是作者、编辑还是读者的主张。

《小胖子》漫画从第423格到第482格间断记录了一次搬家到经历。由于房东要卖房,全家不得不另租新居。这应当就是前面提到的从绒线胡同搬到大磨盘院的那一次。母亲收入微薄,所以房子找得很艰难,小胖子还曾节食攒房钱,饿成了小瘦子。最后终于有人肯把房子租给她们了。小胖子感慨,“我也有遇见好人的一天啊!”妈妈听到后觉得小孩子不该如此多愁善感,劝她说:“不论好坏环境,能苦中求乐,达观就没有烦恼。”格子漫画部分的《小胖子》直接讲人生观的对话, 这是唯一的一次。妈妈传达给小胖子的信念是从容乐观,算是积极的处世态度。

《胰子和镜子谈话》是《小胖子》后期连载中的一篇。这短短三百字的小故事,用拟人的手法讲述了一块胰子和一面镜子关于自我存在意义的讨论。镜子的主人是真不让,胰子的主人是真自私,他们都是小胖子的同学。在整个漫画连载中,这兄弟俩的性情和他们的名字高度一致。在这篇寓言中,与主人“真不让”不同,镜子是人笑我笑,人哭我哭的被动存在;胰子更是和主人的“自私”相反,是牺牲自己,洁净世界的利他存在。镜子对自己的处境很无奈,胰则子认为自己是可以改造世界的。最终,无论选择旁观还是奉献,它们的结局都是毁灭或放弃。

和前面搬家的故事比,这篇短文传达情绪要灰暗很多,对人生的思考也更深刻。如此沉重的话题在整部作品中并不具有代表性。李旭英后来又将这篇童话单独发表在1948年《田家》杂志的第15卷第3期上, 可见她认为这不仅是一篇儿童寓言,也代表了自己一些真实的思想情绪。

丈夫早逝以后,李旭英独自抚养两个孩子,同时坚持教学和创作。如果没有一点达观,她很难支撑这样的生活。她重视教育,也始终相信善意和责任,这些观念贯穿于《小胖子》的大部分作品之中。然而,《胰子和镜子谈话》又流露出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。《小胖子》中,她借母亲之口告诉孩子”苦中求乐,达观就没有烦恼”;《胰子和镜子谈话》却表现出面对现实世界时难以完全排遣的困惑与失望。两种声音并不矛盾,而是共同构成了李旭英真实的精神世界。

由于《小胖子》连载广受好评,1948年7月16日到21日,同名漫画展在中山公园来今雨轩举办,同时印发《小胖子画刊》。因备受欢迎,展览而延期至8月1日,又增展了李旭英近年来的创作的图案画,有各种封面设计,广告设计,还有花布、桌布、地毯、窗帘等图案设计。展览期间姐妹俩负责收门票,每张二万元(法币),大约折合今日的人民币二元。前来参观者络绎不绝,不少人是带着孩子来的,孩子门票减半。还有不少记者采访。除《新民报》外,《华北日报》等也对这个展览进行了报道。1948年8月2日的《大公报》还对图案部分进行了详细的报道:

“此次出品图案如白香图案集,胡适之先生序文誉为赞美。装饰图案如三羊开泰等,以西洋之学理,写东方之情调,工程浩大。工艺分蜡染、刺绣两种。均为富有美术性之手工艺品,更为难得。”报道还提到了李旭英计划继续编绘更完备生动的儿童教育漫画,及新颖的图案设计,并准备来年再举行更大规模的图案工艺漫画展。可惜,这一计划最终没有实现。随着时局迅速变化,战后短暂出现的创作高潮,也很快走到了尽头。

除了发表作品和办个展,这段时间李旭英还积极参加美术界的活动。1947年1月她出席了北平文化人晚会;6月参加了北平美术会展览,作为该会理事,还在展览现场帮忙。1948年1月参加了北平美术会冬赈展览会,3月出席北平美术会举办的美术节庆祝会。可以看出,抗战后几年间,李旭英始终活跃于北平美术界,努力地重新建立自己的事业。

第九章:千方百计讨生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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