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旭英传 – 第十一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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暮年

李旭英离开唐山工学院后被调到中国纺织工业部工作,她欣然接受,以为可以把自己的专业技能用于花布、地毯等的花纹设计上了。谁知纺织工业部分配她去了一个下属的纺织杂志社,除了设计几期封面外,大部分时间都无用武之地。李旭英本来身体就不好,加之工作不顺心,病情加重。她的血压继续上升,心脏衰弱,左目完全失明,不能再去上班。时间长了,单位对此颇有微词。那时制度不健全,不能办理病退手续,只办了退职,给了她一笔退职金,就算了事。李旭英也无可奈何。到1953年,家里的生活越来越困难。没有收入,李旭英不得不变卖一些家中收藏的古董,还试着向政府申请救济。在朋友的帮助下,得到了北京市民政局每月30元的救济金,勉强维持生活。

《中国纺织》封面设计两种

1953年阿敏从首都师范学院附中毕业后,服从学校分配,放弃了去唐山铁道学院建筑系学习的机会,留校做了美术教师。姐姐有了工资,家庭生活稍稍有所改善。李旭英两个女儿在母亲的熏陶下,从小都喜欢画画,也很擅长。宏志初中毕业的时候老师建议她考美术学院附中,她自己也愿意,可是李旭英非常反对。她从自己的亲身经历中感受到艺术界内部不是个温暖的地方,各种倾轧让她不愿女儿将来也经历自己的坎坷。宏志听了母亲的话。1956年高中毕业后考上了北京大学历史系。

1958年,全国进入了“大跃进”时期。因为“大跃进”需要资金,要求各方面节约经费,连救济金也属于精简的范围。政府不好直接向李旭英提出,就找了那时已是共产党员的阿敏去说服母亲。李旭英无可奈何地同意了,但她心里不好受,自己一生独立自强,晚年却要靠女儿养活。而且,仅靠阿敏每月三十多元的工资,三个人生活本就紧张,还要供宏志上大学。那时候宏志每月伙食费就要交12元。李旭英只好将自己心爱的藏书卖了贴补家用,有的是父亲李裕增的藏书,有的是王元奇从日本带回来的。这些书几次家里经济困难时,她都没舍得卖,不是万不得已,她绝不会卖。

1958年的“大跃进”带来了三年经济困难,李旭英的生活更加艰难。姐妹二人平时都在学校吃饭,只有星期六晚上和星期日回家。李旭英为了孩子们回来的时候能吃得好一点,在屋前的小块地上种了点南瓜和青菜。一开始效果并不是很好,但她没有灰心,就又整地施肥,第二年颇有收获,心情好起来,还写了一首《培蔬》的五言诗:
 
培蔬屋旁隙,殷勤时灌溉。晨星锄杂草,日午清苗秽。
良苗未怀新,萎萎朝气退。穷源乏基础,安得不离背。
开荒理杂砾,沃土清内塞。整地基施肥,隔春播子再。
蔓萦秋瓜实,实中蜜菘刈。寄言耕耘者,何止盘中菜。
 
平时她自己吃得很差,量也很少,有时还将院子里的野草挖了当菜吃,人浮肿得厉害。


 因为不甘心靠女儿的工资生活,李旭英不断寻找出路。她在报纸上常常看到外交部长陈毅写的诗,就给陈毅写了封信,讲述了自己的经历,还附上自己写的诗。她本来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,认为陈毅公务繁忙,顾不上她这个素不相识的人。然而不久以后,1962年,李旭英得到了北京市文史研究馆的聘书,聘她为北京市文史研究馆馆员。文史馆1952年成立,专门聘任60岁以上,有声望学识,生活困难的知识分子。她去文史研究馆报到时,馆方的负责人告诉她,您是上面的人推荐的。为此,她十分感谢陈毅,后来又将自己于1965年自费印的诗集《绿荫诗词吟草》寄给了陈毅。

1965年宏志与苏双碧成婚时所照全家福,左起:苏双碧、宏志、李旭英、阿敏、刘凤魁(阿敏丈夫)

在文史馆的日子是李旭英新中国成立后心情最好的一段日子。文史馆馆员待遇不错,上班时间没什限制,主要从事地方史料整理、古籍研究和书画创作。馆里每周都有组织活动,大家一起谈诗、论画,一起出游。从李旭英的诗词就可以看出他们一起去过北京西郊的香山、潭柘寺等地,她写了《癸卯(1963年)文史馆同人春游香山公园》四首诗,其中的一首:
 
名园开放畅心情,四十年来又此行。
鬼见愁高人不惧,老当益壮力横生。
层层石磴青围起,历历村墟绿亩盈。
佳日风光须爱惜,丹枫红透再相迎。
 
诗中表达了此次游香山令她回忆起四十年前来这里的情景,而今人虽老了,但精神不减当年,还能登上鬼见愁,远望绿色的田野和村庄,还希望待到秋天漫山红叶时,再来此一游。母亲又填了一首词《齐天乐·乙己北京市文史馆集体春游潭柘寺》:
 
千年古寺留慿吊,清扬柘丝纮转。
溪水如蓝,岫云染黛,又把春光拨返。
红旗漫卷,捕鱼肉幽燕,帝王鹰犬。
重整江山,雾裳冰鱠更无限。
……
欣舒积懑,正假日登临,杖藜偕伴。
舜日尧天,放歌吟啸远。
 
这首词虽然是写游潭柘寺的,词中描绘了潭柘寺的古雅清幽,并满含了她对新社会的歌颂。

李旭英的美术创作也没有停止,题材很有时代气息。1964年国庆她画了一张丝瓜及花和蝴蝶编织的图案画,作为国庆献礼。在1965年春,她画了一张庆祝五一劳动节歌颂工农的图案画,并题诗《工农颂》,秋天又画了年画《庆丰收》。1966年春,为庆祝五一劳动节,她填了一首词《临江仙慢—游泳》,并在词上画了一张游泳赛的图案画。文史馆内部举行馆员的作品展览,李旭英将她画的《纺织姑娘》等几幅画和自己的诗集《绿荫词诗吟草》送去展览。后来这些作品就存留在文史馆中,“文革”后,已不知去向。

好日子没过多久,文化大革命开始了。先是文史馆停止活动,只给一些生活费。继而是红卫兵抄家。首先遭劫的是富裕一些的房东洪家,因为抄没财产的时候发现了一把祖上留下来的宝剑,全家就被加上了复辟的罪名。红卫兵让洪家从老人到孩子都在院子里跪成一排,低头请罪,用鞭子抽打他们。洪老爷子受不住折磨,不久就去世了。

抄洪家那天李旭英躲在房间里不敢出来,从窗户目睹了从未见过的暴行。她想不通,如此本分的一家人,怎么可能用一把宝剑搞“复辟”呢?同时也意识到,自己多年创作和收藏的书画也可能成为莫须有的“罪证”。接下来,红卫兵进住洪家,占了他家的一排正房,把洪家的人赶到后面去住。他们将从各户抄来的东西,堆在洪家的前厅和走廊上,进进出出,白天黑夜都不再关街门。那时候两个女儿都已成家,李旭英独自一人,家徒四壁,没有成为抄家的对象,可她每天都胆战心惊。她看到红卫兵抄来了不少书籍,就把自己收藏的连环画主动交给他们。这些连环画都是她从美术的角度精心挑选出来的,有成套的《三国演义》《水浒传》《西游记》《红楼梦》等等,交出去很心疼。为了怕被说成复古,她又把自己的得意之作《贵妃醉酒》、《人面桃花相映红》等,都偷偷烧了。多年的心血付之一炬,李旭英的心情更加不好,血压也不时上升。女儿们得知母亲在烧画,急忙赶来把剩下的大幅画《蝴蝶不随春去》、《牡丹花王》、《三阳开泰》等拿走藏了起来,才能侥幸留到今天。

宏志临行前与母亲合影

1968年夏,宏志被下放到安徽凤阳接受再教育,阿敏也受到冲击,很少有机会回家。李旭英孤独一人,即不能像过去那样画点自己想画的画,也不能种点自己想栽的花草,心情自然不好,身体也更加不好。即便如此,她还是挂念着孩子们,有机会就将自己节约的钱买了糕点糖果,托人给宏志带去。

1969年,中央提出“深挖洞,广积粮,备战,备荒”。北京市要求各家各户有院子的,必须挖防空洞。洪家的四合院院子较大,自然逃不过。防空洞选在院子中央,由住户来挖,家家都要参与。李旭英年事已高,身体又不好,可是担心街道上找麻烦,也去挖防空洞。没想到,挖了大半天,累得脸上变了颜色,邻居赶快让她回屋休息。她进屋坐在竹躺椅上就起不来了,家里没有一个人。那天是个星期六,晚上阿敏回来,看见母亲躺在竹椅上一动不动,脸色苍白,叫她也不吭声。阿敏很害怕,急忙请人帮忙把母亲送到离家比较近的人民医院。到医院时,李旭英的心脏已经停止了跳动,一代著名图案画家就这样孤苦伶仃地离开了人世。这一天是1969年11月15日。



李旭英去世的时候,王元奇安葬的万安公墓被管控,没有开放,家人只好将她的骨灰盒暂放家中。1978年秋,宏志在香山饭店参与教材编写工作。每天清晨,她和同事们一起爬山观景。这让她想到自己的母亲曾在香山度过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。于是她和姐姐商议将李旭英安葬在香山。姐妹两人知道母亲最喜爱的是静宜园内的双清别墅,可是因毛泽东曾在那里住过,那时已不对外开放。她们在附近的松树林里选了一颗老树,取常青之意,将母亲的骨灰连同与王元奇的合影葬在了那里。直到2013年,家人终于完成对万安墓地的修整,为李旭英在王元奇墓边起了一座衣冠冢。不久前去世的阿敏也葬在父母身边。

早在修整万安墓地之前,阿敏和宏志已经开始了对李旭英生平、作品的整理工作,2020年,《著名图案画家李旭英:我们的母亲》一书问世。

第十章:文心画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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